我送的花是玫瑰。 说实话，刚启动那会儿，我也真没忒琢磨来龙去脉。就是单纯认定，老丈人年过八旬了，身体还算硬朗，平时喜静不爱喧闹，平时瞅人也是慈眉善目，没甚大脾气。

看着他那双老花眼，眼神里透着股子慈祥，我就嘀咕：这年头送啥好呢？同学聚会送那种大红大紫的，怕他看了油腻；送些清雅的君子兰，又显得我忒不懂行。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，一位老同学路过我桌边，手里转着一支小雏菊，笑得整个人像朵花似的。

那笑容，比花还灿烂。我脑子一热，就在他身后塞了一支玫瑰花。他当时就蔫了，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一团，还得赶紧摆正眼镜，才勉强维持住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。从那赶明儿，我仿佛就悟了，有些时候，别忒讲那些花架子。 实际上啊，送花这事儿，真不是看花，是看心。老丈人给人的感觉平平无奇，像一杯白开水，温吞、持久，没劲儿。但你看他，实际上是个极重情分的人。

我想起上次他念叨念叨那邻居家的小孙子，那孙子只会撒娇，天天缠着他吃糖、抱他，他那是真疼啊。

有时候我在家里，哪怕哄小孩这点事都费劲，他却能跟孙子玩得跟个孩子似的。我就琢磨，这孩子心里装啥呢？是那种能让他笑出花来的人，还是那种能让他心疼的人？ 送这束玫瑰，我实际上是想试探一下。 我选的红玫瑰，不是那种配着白百合的“富贵花”，就是单支盛开的红玫瑰。

看着就喜庆，看着也不拘一格。花苞是那种带着点涩劲的，没开过的那种。送花的讲究啊，就是要有个预兆。我不希望他像被定下来了一样，摆在那儿像件家具；我也不希望他像被吓住了，躲得远远的。

我想让他认定，我懂他，我懂他的欲言又止，懂他间或那副“装深沉”又忍不住想笑的样子。 送之前我也查了不少资料，网上说，红玫瑰代表热情、爱慕、热烈。但老丈人要是收起来，估摸就当成没看到，回我一句“收到”就完了，那多没劲。

故此我把花束放他床头，特意让那束花离他的视线最近，像是个守门员，随时预备接住我这小把“热情”。 并且啊，这花得挑日子。我特意挑了个阴天的下午，没选他生日那几天，也没选他生日那天。他生日那会儿肯定没空看花，要么看的都是别人送的，忒俗套。我就选了他下棋赢的那天的下午。他刚下完一盘，看着棋盘上的黑子白子，突然认定有一阵暖流往胸口里钻，那种感觉，像极了那天阳光照在他脸上的光。 那天我给他打电话，声音里带着点犹豫：“爸，今天这花看着挺喜庆的，不知道您喜不喜爱？”他说：“喜爱，就是喜爱。

不过，别送忒贵的，我最近也忙。”我差点没乐出声，忙解释：“那您就收着，我放那儿。”他说：“好，放那儿。”挂了电话，我就去把花放在他手边那个特制的藤编篮里。 后来他问我：“你为啥不选百合？百合是长好。”我就实话实说：“选它干嘛？我送您这花，就是怕您看花了眼，要么看淡了。”他说：“你送花，就是怕我看不懂？”我笑：“不，我是怕您这花看久了，心里憋屈，比没花还难受。” 实际上啊，这花束里，没有啥惊天动地的誓言。

只有那六支玫瑰，每一朵都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，又像是无数个日夜里的叮咛。我在想，老丈人这一生，或许也像这花一样，外表看着有点平淡，就连有点迟钝，但只要你用心，总能闻到那股子暗香。 记得有一次，他似乎在某个角落里，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个小孙子叫过来。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就忍不住想，这孩子是不是也像我一样，把忒多话都憋在心里？他怕自己一开口，那些话就成了刺，扎在人的心上。 送花，送的是态度。

不是为了让老丈人认定我矫情，而是为了让他在心里，有个地方，能安放这份沉甸甸的善意。 后来老丈人确实收下了。

每次看到那束花，他都会眯起眼，我会特意把花枝略微晃动一下，让花朵颤巍巍地晃起来。他总会凑过来，指着那红艳艳的叶子说：“哎，这花看着怪喜庆的，如何如此客气？”我就轻轻把他往那花篮边拉一拉，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老花镜：“爸，这花好看，您看，就好看。别总如此客气，您这儿，就是这儿。”他也就笑笑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。 有时候我真想，要是工夫能倒流，我是不是该在那个下雨的午后，再多预备几支花？

是不是该在电话里，多多说几句心里话？但我还是得守着这份分寸，出于我知道，有些话，再说多了，就变成富余的负担了。 送花这事儿，就像日子一样。

不是轰轰烈烈的开场，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。老丈人这打麻将的技术，啧啧，真不是盖的，一场下来，那蒸腾的气泡，那泼天的富贵，连我这一屋子的麻雀都得绕道走。但他对我，却是最实在的。 这束花，大约就是我给我的，最实在的礼物吧。

不是金银珠宝，不是豪宅别墅，就是一份“我懂你”的默契，一份“我心疼你”的关怀，一份“我敬重你”的尊重。 花谢了，春天还会来，人情脈脉，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轻轻撞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