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这年纪,看着日子就像那些穿旧了的旧衣裳,缝补着,修补着,再缝补,没见多长新口子,可心里那点光终究是散了。每到这时候,我总爱在灶台间煮盐,要么去楼下那家不靠海的老码头看看那个老卖扣子的小摊子。

那天我路过,看到个老伯,手里攥着个没零碎的旧信封,信封上那行字是妈妈亲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倔劲儿:“给闺女,祝妈妈节日快乐。”那一刻,我心头猛地一颤,眼眶就热了。

原来,有些东西是工夫酿出来的,不是买来的。 小时候总认定母亲节是长大后的事,认定那是给孩子的,给父母的。直到那天我妈在医院走廊里,看着手机屏幕,眉头都锁得紧紧的,念叨着手术费不够,人说我这点零花钱,能买挂面不?我想起自己刚上学那会儿,那是啥日子啊?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,没几样正品,还要自己打补丁。

那时候我不懂,认定那是命运的不幸,可目前回想,那是我爹妈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底气。

那种底气,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,就像那根断在我掌心半截的线,我就算把那半截线接上,也接不住了。可当我把那张皱巴巴的旧票夹在那张贺卡中间,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突然认定,这日子,真不讲理。 说到送花,我这人就是有点怪癖。别的送花图个喜庆,我送的花,得有股“苦”味儿。年前那会儿,过年刚过,我去外面转悠,看到路边那棵老柿子树刚结了果子,红彤彤的,像极了血。我特意留了两枝,没敢给那棵树,怕它心疼,就栽在了我家阳台上。到目前,那树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我每次路过,那股子凉丝丝的劲儿就飘过来,能让我想起妈小时候在树下哭闹的样子,那哭声混着树干里的薄皮摩擦声,像极了她的嗓门。我妈病的时候,最不爱讲话,大约是出于嗓子疼吧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把那几枝带刺的野玫瑰夹在发间,说是冬天的冷,赶明儿的日子还得热。

后来她走了,我也没多说啥,就在那棵柿子树下放了对着那边走过的脚印,看着那棵树慢慢长高,树干上的疤痕像个老人脸上的皱纹,沉默地包容着一切。 实际上送花,送的不是那朵花,是那份“我懂你”的明白。就像那年的雨,下得忒大,把路都淹了,妈还在屋里吹着那把旧蒲扇,扇风,扇雨,扇着那层厚厚的灰。我赶回家时,她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,看着那棵花树发呆。我没急着拆礼物,就坐在她身边,给她倒杯温水。

那杯水温正合适,不烫,不冰,就像妈平时的脾气,稳当。我说,“妈,这花还没放几天,您这身子骨,得适应适应。”她转过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,那眼神啊,就像当年我生病时爹妈为我挡雨,硬是没挂在我脸上一样。

那一刻,我认定这花好送,送得值。 再说数字这东西,真让人头大。网上那些啥“520"、"1314"的,听着吉利,可放在我这儿,就有点尴尬。就像去年过年,我老家那住得老远的亲戚,非逼着我红包里塞个“444",说是吉利,我心里直犯嘀咕,这不是好意思吗?我妈就在那边笑骂:“你懂个啥,这就是个数字。”我说:“妈,咱家这日子,不就是图个吉利吗?可您那心意,比那数字重。”她点点头,把那个红包拆了,把里面的钱全体退给我,只留下那叠厚厚的纸巾,“既然如此不吉利,就买张新的,咱买张红绸的,喜庆!” 后来我想了想,这钱花忒没意思了,不如换个法子。

母亲节,我不送花,送点别的。上次去哥们儿家进食,有个送水的是次品,水放了三天才喝完,我拿回来,那水浑得像陈年的铁锈水,倒进杯子里,咕嘟咕嘟响。我花了点心思,挑了两瓶那种特浓的,给妈提回家。她喝了一口,居然说,这水比家里那壶龙井还好喝,那股子劲儿,就是妈的劲儿。

那一刻,我认定这礼物,比那瓶水贵重多了。它代表的是,我懂你的苦,懂你的难,懂你骨子里那股子不服输、想撑破这层壳子的劲头。 实际上送花,归根结底,送的是那份“我想你”的牵挂。就像那年的雪,下得细碎,下得无声无息,落在窗台上,砸出一个坑,坑里还长着些青苔。我每次路过,就在那坑边放个小坐垫,看着那坑慢慢被雪没过,看着那坑里那点泥团,慢慢变成又一片白。我妈病的时候,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睡两天,多躺在地毯上睡两个钟头。她总说,只要人睡好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我每次看她睡着,孩子都哭,我就去抱她,给她拍,给她暖,给她讲那些她爱听的故事。

那时候我就想,这花能给她,能给她啥?能给她个理由,让她知道,还有人在乎她,还有人在乎她的病痛,还有人在乎她的那些苦日子。 确实,妈,这日子,真该改改了。别总等着别人的节日,别总想着如何客气。该送花时,就送花;该低头时,就低头。就像那年我走的时候,我妈那把蒲扇,还在她手里转着,扇着那层灰,扇着那层老。我说,“妈,您别走了,这扇子,我还得靠您呢。”她笑着把扇子递给我,那眼神,就像当年我生病时,她死死拽着我衣角不肯松手,一样,紧紧实实地,压在心口。 花能够枯萎,人不能这样。可这份心意,就像那棵柿子树,不管叶子黄不黄,根还在土里,不管它长高没长高,它一直扎根在那儿,等着人来接。妈,您别怕,这花,这路,我都陪着你走完。